寻着记忆里的味道,今晚,我回到了生我养我的故乡——陶桥。陶桥地处淮河最下游南岸。空中俯瞰陶桥:中间凸,两头凹,像一个元宝,镶嵌在淮河边上。
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陶桥人张口闭口总要带上个“乖”字。“我的个小乖乖。”“我的乖唻。”“乖乖。”据说这与陶桥的地理位置有关,这里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:“陶桥庄两头凹,不带乖乖不讲话。”不过,您千万别误会,陶桥人口中的“乖乖”不是骂人的话语,它只是个叹词而已。就像有人说:“我的个天!”“天啦!”等等,但更多的是表示亲昵关系。
捧着元宝的陶桥,东西两涧,万亩湿地,水泽丰茂,百鸟翩跹,鱼虾满河,牛羊遍地,春耕秋获,炊烟袅袅,砖青瓦红,门前榴艳,三两孩童,嬉莲逐蓬,溪渠沟汊绕锅台,小鱼小虾嬉戏其间。
生长在水边的我们从小就喜欢下湖抓鱼。那个时候父母要参加集体劳动挣工分养活一家人,没有时间做饭,我们就学着自己做,所以我们那里长大的孩子没有谁不会做小鱼锅贴的。
用来做小鱼锅贴的小鱼儿,一般是肉骨椎、小湌子、丝黄媲子、小鱼末子这样一类在当地随处可见的小杂鱼。这类小鱼骨头和刺细软脆嫩,轻轻一咬即碎,吃的时候不用吐刺和骨头,也不用担心被鱼刺所卡,而且吃起来是越嚼越有韧劲,不会出现发柴、咯牙、塞牙的情况,关键是还能补钙。这些小杂鱼都生活在浅水区,小溪、小沟、小水汊子随处可见,这些地方水不深,水深的地方没有小鱼。它们生长在浅水和有水草的地方。我们常常三三两两结伴,拿着自制的捕鱼网具虾耖子、蔑篮子、网兜子站在岸边进行捕捞,不一会儿的工夫,就能捕捞到一篮子或者一畚箕头的小杂鱼。刚出水的小鱼鲜活、水灵、色泽光洁,不打褶子。
小鱼锅贴是江淮地区传统小吃。将鲜活小鱼和面粉同锅烧煮,锅贴酥脆爽口,鱼汤浓稠溢香。相传,元末盛夏,东西涧万亩芦苇接天映日,起义军首领朱元璋兵败东西涧,为村民救起。朱元璋吃了小鱼锅贴,神清气爽,精神倍增。朱元璋做了皇帝之后,派宫廷厨师依葫芦画瓢,但是没有涧水和生长在涧里的鲜活小鱼,终究没能做出这道菜的味来。
锅贴还是农村那种土灶烧出来的最地道,这种土灶是用土垒起一个灶框,然后把一口大铁锅坐进去,整个锅深陷在土灶里,土灶的框正好托住锅口外沿的一圈,做饭的时候,把柴草往灶膛的一圈打,这样,锅的一圈受火均匀,做出来的饭菜就不会出现锅底部分炝糊,而上面部分夹生的现象。现代家庭用的燃气灶、电饭锅、电炒锅、电饼铛等厨具做出来的食品总给人差把火的感觉,就像是一件没有晒干的衣服,穿在身上润不啦叽的。
把刚出水的小杂鱼掐去杂质,洗净以后,待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,趁热把洗干理净的新鲜小杂鱼倒进锅里,只听“刺啦”一声,冷水热锅,一股热气蹿到屋顶,这时,我们一边看着煎鱼,适时翻动锅里的鱼儿,一边舀水和面,等到把小鱼的两面煎得黄亮亮的时候,添上一瓢水,放上大粒食盐和红辣椒,把灶膛里的火适当调小一点,然后把和好的面团,用手贴到锅的四周,随即拿起锅铲子,蘸着锅底的鱼汤,把贴在锅四周的面团稍加用力把它摊平摊匀,使其厚薄一致,然后把盆里的洗面水浆倒进锅里,盖上锅盖大火开烧,烧到锅里的热气从锅盖的四圈冒出来,形成一团米汤色的雾气时,再改用小火烧个二三分钟,然后把锅底的明火灭了,让锅贴饼受受气,让锅底的鱼浓浓汤。这样约莫两分钟,就可以打开锅盖了。
揭开锅,一股热气扑地一下蹿个满怀,揭锅人赶紧把头扭向一边,避免被蒸汽烫着面部,慌忙腾出那只没有提锅盖的手,张开手掌作扇,不停地扇着眼前的雾气,并向锅内撒上葱花、芫荽,随着锅盖打开的瞬间,香气一下子铺满整个屋子。待蒸汽一点点退去,那锅贴像剥去壳的鸡蛋,圆润透亮。与锅相贴的那一面微微翘起,酥黄焦香;朝上的一面Q弹软糯。靠近鱼汤部分的锅贴裹上一层稠嘟嘟的汤汁,伸手轻轻一提,整个锅贴就离锅而起,如同一个项圈,把它放进盆里,厚独独、奶白的汤汁在锅底隆起,还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用锅铲子撇上一口汤,放进嘴里,河鲜暖香霎时充盈五脏六腑。稠而不黏,香而不腻。而锅贴由于在做的时候沾了鱼汤,所以吃起来不仅香、脆,而且还自带鲜味,即使不就菜,也可以让你吃了还想吃,根本停不住。
离开陶桥后,每次回家,我都会提前打电话,让母亲给我做小鱼锅贴吃。2018年,母亲去世,我再也没有吃过家里做的小鱼锅贴了。